2024年4月3日,花蓮大地震。
對身處外縣市的人來說,那可能是一陣讓人瞬間想起921的劇烈搖晃;但對花蓮在地居民而言,可能是一場痛徹心肺的生死離別;對走進災區的救難人員而言,則是一場在餘震與落石間與時間拔河的救援任務。
而對我家的一隻貓來說,那一天,也改變了牠的一生。
當時牠還不是我的家人,而是一隻由愛媽照顧的懷孕母貓。後來愛媽告訴我,403強震讓牠受到巨大驚嚇而早產,失去了腹中的孩子。原本最愛吃東西的牠,之後幾乎絕食了一個星期,一度連自己的生命都差點保不住。
也因此,403對我而言,後來不再只是新聞裡的一個日期。
我一直記得那場地震留下的人、動物與故事,也始終記得當時砂卡礑步道上那個小小的身影——搜救犬Wilson。
滿山巨石崩落,搜救人員冒著餘震與落石風險持續深入。和巨大的崩壁相比,傑克羅素㹴Wilson顯得那麼小,卻靠著人類遠遠不及的嗅覺,在石堆間一次又一次搜尋,協助找到罹難者,讓苦苦等待的家屬,終於有機會把親人帶回家。
那次之後,很多人記住了這隻被稱為「特搜小鋼砲」的搜救犬,我也是其中之一。因此,當我得知Wilson在去年於訓練基地墜樓死亡時,已經感到難以接受;而近期又有吹哨者出面指控牠生前疑似遭受不當對待時,難掩的震驚,更是滿腦子縈繞Wilson的身影無法散去。
雖然,Wilson究竟是死於訓練意外,還是另有隱情,應該交由證據與調查回答,而不是由情緒或立場先行定罪,事實真相仍待釐清。但身為長期投入動物福利工作的實務工作者,我認為Wilson事件真正值得社會思考的,或許不只是「牠怎麼死的」,而是另一個更根本的問題:
當國家把一個生命交付給人類管理,並要求牠為公共利益工作時,我們是否建立了足夠完善的制度,確保牠被善待地活著?
公務犬的專業,不該只有工作能力
在大眾眼中,搜救犬的價值往往來自牠們的工作表現。
能否找到受困者?
能否通過國際認證?
能否在災區完成任務?
但從動物福利角度來看,一隻優秀的搜救犬,不只是完成工作的工具。
牠是一個有情緒、有感受能力的生命。
牠會緊張、害怕、疲憊,也會承受壓力。
事實上,現代動物行為科學早已證實,動物的學習表現與心理狀態密切相關。當犬隻處於高度恐懼、焦慮或壓力之下時,不僅福利受損,學習效率與工作表現也會下降。
因此,真正專業的訓練,不只是教會犬隻服從命令,更包括理解牠們的情緒、辨識壓力訊號,以及在追求工作成果與維護動物福利之間取得平衡。
這也是為什麼近年國際工作犬訓練逐漸朝向以科學化學習理論、正向增強及福利導向管理的方向發展。
可惜,一個經常被忽略的事實是:
會訓練狗,不一定等於具備完整的動物福利素養。
能夠帶犬完成搜索任務的人,未必同樣擅長辨識犬隻的恐懼與壓力;具有豐富勤務經驗的人,也未必接受過完整的動物福利教育。
工作能力與動物福利適任性,其實是兩件不同的事。
國外案例提醒我們:專業身分不能取代制度監督
1990年代,英國Essex Police曾爆發警犬虐待案件。
令人震驚的是,涉案者並非基層新手,而是警犬訓練主管與教官等資深人員。法院最終認定相關人員在訓練過程中以不當方式對待警犬,涉案人員遭刑事定罪,兩名主要人員後來也遭警隊開除。
這起案件留下的重要啟示不是「專業人員會虐待動物」,而是:
會訓練動物,與適合照顧一個生命,是兩種不同的專業。
另一個案例發生在美國德州。
公立動物收容所的動物照護員GabrielSkyler Caswell,原本就是受託照顧動物的人。當收容所陸續出現幼貓異常死亡時,最初大家懷疑的是疾病、環境或管理問題;直到警方調閱監視器後,才揭露長期虐待事實。Caswell後來因多項重罪動物虐待案件,累計面臨四十年刑期。
這些案例共同指出一件事:
制度不能建立在「因為他愛動物,所以一定不會傷害牠」的假設上。
任何長期將生命完全交付給特定照護者的制度,都需要教育、監督與持續評估。
因此,台灣未來或許可以思考,除了勤務能力與訓練技術之外,是否也應將動物福利知識、壓力辨識能力、訓練倫理與定期適任性評估,納入公務犬領犬人員制度之中。
公務犬不是公務員,但也不該只是公物
Wilson事件發生後,有人提出應賦予公務犬正式官階。
我理解這樣的主張背後,其實是一種情感——人們希望國家真正尊重這些為公共利益付出的動物。
但比起象徵性的官階,我認為更重要的是建立實質保障。
英國《Animal Welfare Act》將警犬納入保護範圍,並要求警犬福利應成為所有照護、訓練及勤務決策的重要考量。
德國民法典更明確寫下:「動物不是物」。
雖然法律在財產關係上仍有相關規範,但首先承認動物與一般財產存在本質差異。
這些制度共同傳達一個訊息:
工作犬不是一般設備。
牠們不是無生命的器材,而是具有感受能力的生命個體。
因此,我認為台灣值得思考建立「公務動物」的特殊保障概念。
搜救犬、警犬、緝毒犬、檢疫犬,雖然執行不同任務,但共同點都是為國家與社會工作。
既然如此,我們是否也應建立從選拔、訓練、醫療、退役到終老照護的完整福利制度?
如果牠無法說話,誰替牠說話?
Wilson事件最後留下的,其實是一個所有公務動物都可能面對的問題。
如果一隻公務犬在訓練場所非自然死亡,而被質疑的對象又恰好是管理牠的人,那麼誰應該負責調查?
如何讓社會相信調查結果?
如何兼顧動物權益與領犬員權益?
這些問題不該等到下一隻Wilson出現時才被討論。
我認為,未來可以考慮建立公務動物重大傷亡事件的標準程序,包括:
- 即時通報機制
- 原始影像與紀錄保全
- 完整醫療資料保存
- 必要時進行法醫病理解剖
- 涉及虐待疑義時引入外部專業調查
這樣的制度不只是保護動物。
當指控不實時,也同樣能保護認真工作的領犬員。
Wilson留下的,不該只有爭議
403地震已經過去兩年多。
當年因為強震受到驚嚇、早產失去孩子,甚至一度絕食到差點失去生命的那隻母貓,後來成為我的家人。如今,牠可以安心地在家裡吃飯、睡覺,在熟悉的人身邊打滾耍賴。
每次想到牠,我都會想起:對人類而言,一場災難也許有結束的一天;對動物而言,那些恐懼與傷害,也可能真實地留在牠們的生命裡。
所以,我也一直沒有忘記403那天,走進另一個危險現場的Wilson。
牠不會知道什麼是「公務犬」,不會知道法律如何定義牠,也不會知道自己有一天會成為全國關注的焦點。
牠只知道,當領犬員下達搜索指令,牠就往前走,走進人類難以進入的地方,用自己的鼻子替人類尋找答案。
我的貓在那場地震中是被人類照顧、被留下來守護的動物;Wilson卻是被人類帶進災區、協助我們尋找生命的動物。牠們身處的位置如此不同,卻提醒我同一件事:動物把生命交付給人類,而我們如何回應這份信任,是人的責任。
Wilson事件最後的真相,仍應等待完整調查。
但無論結果為何,我期待它留下的,不只是另一場關於死因的爭論,更是一個重新檢視制度的契機——讓台灣開始認真思考公務動物的福利保障、領犬人員的動物福利適任性,以及重大傷亡事件的證據保全與獨立調查機制。
如果我們願意讓一隻狗接受長時間訓練,在災難發生時跟著人類走進瓦礫、落石與危險之中,那麼從牠被國家選中的第一天,到卸下任務、安度晚年的最後一天,我們都應該有一套制度,好好接住這個生命。
這或許才是Wilson值得被記住的方式。
不是替牠爭取一個多高的官階,而是讓下一隻願意為我們走進危險現場的工作犬,一生都能被好好對待。
